世界杯史话60:西班牙队与“Tiki-Taka”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西班牙国家队被球迷称作“预选赛之王”。意思是说,他们在欧洲杯、世界杯等大赛的预选赛当中总是表现得砍瓜切菜、势如破竹,但只要到了正赛阶段就会掉链子,很难取得好成绩。2010年以前,西班牙队从未赢得过任何一届世界杯的冠军,只进过一次四强,拿到了第四名,这就是他们在世界杯上的最好成绩。与巴西、德国、意大利等世界杯传统强队相比,西班牙从历史成绩上看,完全算不上同一个档次的。

曾经的西班牙队被称作“预选赛之王”

但进入21世纪以后,西班牙足球逐步涌现了一批优秀的球员。在2006年世界杯上,他们就显示出了自己不俗的实力。但不走运的是,西班牙队刚从小组出线,就遇到了齐达内领衔的、经验丰富的法国队,最终被对手逆转淘汰。但执教西班牙队的老帅阿拉贡内斯并未被解除职务,而是继续留任,进一步把自己的战术思路灌输给这支队伍。

阿拉贡内斯的战术是什么样的呢?用一个词概括,就是“Tiki-Taka”。这个词是一位叫安德烈斯-蒙特斯的西班牙体育记者创造的。在2006年世界杯西班牙3-1战胜突尼斯的比赛过程中,蒙特斯描述西班牙队传球的时候说:“我们正在进行Tiki-Taka。”所谓“Tiki-Taka”其实是个拟声词,就是在模拟足球被频繁传递时发出的“踢踢踏踏”的声音。后来,人们就把和这支西班牙队类似的踢法称作“Tiki-Taka”。

老帅阿拉贡内斯是“西班牙王朝”的建立者

“Tiki-Taka”强调的是控制球权、频繁的跑动换位和小范围配合。这种战术通过牢牢控球在脚的方式,把对方的阵型不断向后压缩,从而形成了以攻代守的效果。一旦在前场丢失球权,再通过多人立即合围的方式把球抢回,继续控球进攻,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而对手由于回撤过深,即使偶尔抢到足球,也难以发动高质量的反击。随着长时间的被动防守,对手在注意力和心态上会逐步走向崩溃,从而漏洞百出,就会被不断地攻破球门。

采取这样的战术,要求球员必须具备较高的足球智商和较好的位置感,对场上空间有着极高的洞察力,同时也要灵活机动、传球准确。幸运的是,进入21世纪以后,西班牙足球出现了大量具备这些能力的球员。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踢法是当年克鲁伊夫所发扬光大的“全攻全守”战术的升级版。

“Tiki-Taka”某种程度上是对克鲁伊夫“全攻全守”的升级

其实,西班牙国家队很长一段时间的风格并不是“Tiki-Taka”,而是两翼齐飞,十分强调边锋的作用。但自从阿拉贡内斯接手国家队之后,对球队的踢法进行了改造。虽然他们并没有在2006年世界杯上取得成功,但阿拉贡内斯并没有放弃这样的风格,而是继续进行打磨。两年后,他们的风格已经趋于成熟,夺得了2008年欧洲杯的冠军。此时此刻,西班牙队在场上体现出的对比赛局面的强大掌控力,已经让世界足坛为之震惊。无论面对什么对手,西班牙队总能对对手形成压制,用娴熟的控球、传递把对手遛来遛去,让对方在深度防守中疲于奔命。

夺得2008年欧洲杯冠军后,阿拉贡内斯离任。曾经执教皇家马德里的德尔博斯克接手了西班牙队。他总体延续了阿拉贡内斯的打法,同时也吃到了“时代红利”:当时在俱乐部层面,瓜迪奥拉执教的巴塞罗那同样把“Tiki-Taka”风格打磨到了近乎极致——这支巴塞罗那队被许多球评家认为是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之一。恰恰在这个队伍里,就有许多的西班牙国家队队员,包括后卫线的普约尔、皮克,中场的布斯克茨、伊涅斯塔和哈维。在很多位置上,德尔博斯克只需要把巴塞罗那的体系照搬过来就行。这些国脚们在俱乐部和国家队踢的足球是同一种风格,自然会游刃有余。

当时的巴塞罗那有许多西班牙国脚,两队打法相似

西班牙足球之所以选择了“Tiki-Taka”的道路,其实是受到一定的客观因素影响。西班牙球员普遍在身高、速度、力量方面较为弱势,无法支撑高举高打、拼身体对抗的踢法。于是,他们选择了扬长避短,利用自己灵活、技术功底好、球商高的优势,避免和对手拼身体,而是用自己擅长的方面克敌制胜。

但是,这个体系也有一些弱点在。

首先,能够适应“Tiki-Taka”体系的,大多是技术型球员。这就意味着,身体强壮、高空优势明显的“撞城锤”式球员很难融入这个打法里。但久攻不下的时候,往往需要这样的球员上场,来改变战术、打开局面。可西班牙队并不擅长这种踢法,也很少有这样的球员。

另一方面:在俱乐部层面,同样把“Tiki-Taka”打法发挥到极致的巴塞罗那队在久攻不下的时候,还能寄希望于超级巨星的发挥。他们拥有阿根廷球星梅西,他总能在球队打不开局面的时候,一个人就撕开对手的防线。但是,西班牙队完全依靠球队整体,并没有梅西这样具备超强个人能力的球星。在2010年世界杯的首战当中,他们就因此而吃了苦头。

西班牙队首场小组赛的对手是瑞士队。瑞士队向来拥有不错的整体防守能力,他们4年前在德国世界杯上通过点球大战被乌克兰淘汰,但在三场小组赛和一场淘汰赛里,他们一个球也没有丢。4年之后,他们依然保有着这样的防守韧劲。面对西班牙队的围攻,瑞士队防线退得很深,西班牙队在外围把球传来传去,但就是找不到禁区里的空隙,如同隔靴搔痒一般。

而瑞士队一直稳住阵脚、耐心等待,终于在下半场抓住了一次反击机会,打进制胜一球,最终1-0取胜。这场球西班牙队控球率达到了73%,射门25次,却成为了输球的一方。

西班牙队占尽优势却0-1不敌瑞士

在世界杯的历史上,此前从来没有首战失利的球队最终还能夺冠的情况出现。这次输球,对西班牙队的士气形成了一定的打击。但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踢法,并未改变战术体系。

事实证明,面对西班牙队的“Tiki-Taka”,像瑞士队那样通过深度防守侥幸获胜是可能发生的,但绝对是小概率事件。此后的对手在面对西班牙的时候,每支球队都想复制瑞士的踢法,但没有一支球队成功。西班牙队除了在小组赛第二轮2-0击败洪都拉斯外,其他四场比赛全部只赢了一个球。虽然过程艰难,但在西班牙队强大的控制力之下,对手总会有漏洞被抓住。最终,西班牙队有惊无险,进入了决赛。

2010年7月11日,南非世界杯的决赛在约翰内斯堡的足球城体育场进行,现场观众84490人。西班牙队的对手是荷兰队,这支荷兰队与以往大家印象中那支激情四射、踢攻势足球的荷兰队完全不同,打法非常实用,特别看重防守。本届赛事他们遇到西班牙之前,6场比赛全部获胜,而且在这6场里,有5场比赛都是只赢了一个球,同样展现了强大的韧性。对西班牙而言,这无疑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

这场决赛里,荷兰队想尽一切办法限制西班牙队的发挥,球员的防守动作比较大。第22分钟,比赛产生了第一个争议:荷兰队中场球员德容在争抢球的过程中,抬高自己的腿,飞起一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西班牙中场阿隆索的胸口,把阿隆索踢倒在地。当时那个年代没有视频助理裁判,否则德容毫无疑问将会被红牌罚下。这个动作相当粗野,如果阿隆索运气不好的话,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但主裁判韦伯手下留情,居然只给德容出示了黄牌。

德容这一脚差点要了阿隆索的命

下半场第62分钟,荷兰队获得了一次绝佳的机会,也可能是全场比赛最好的一个机会:边锋罗本接到队友斯内德的一脚妙传,单刀赴会,带球直冲西班牙队的球门,与守门员形成了一对一。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身体倒向左侧准备扑救,罗本却打了一个反方向。好在卡西利亚斯留了个心眼,伸出自己的右腿,把球挡了出去。

双方本场比赛拼抢非常激烈,90分钟内就拿到了9张黄牌。进入加时赛后,第109分钟,荷兰队后卫海廷加拿到了个人本场比赛的第二张黄牌,被罚下场。少了一个人的荷兰队无力再发动有效的进攻,他们只想守住剩余的比赛时间,和西班牙队进行点球决胜。

比赛还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世界杯决赛历史上第三次点球大战似乎已不可避免。但在第115分钟,裁判的又一次失误,让场上的僵局终于被打破。

本来,荷兰队获得了在前场的一次任意球机会。斯内德主罚任意球击中了人墙,然后被卡西利亚斯用指尖扑出了底线。但裁判组没有看清,并未判罚角球,而是给了西班牙队一个球门球。西班牙队获得球权后,利用几脚传递把球交给了替补出场的纳瓦斯,他带球快速推进到了前场。

同样替补出场的西班牙前锋费尔南多-托雷斯在前场左路接到传球,一脚半高球传向荷兰队的禁区。荷兰队队长范布隆克霍斯特伸腿解围,但没有把球踢远。禁区弧顶处,同样替补出场的西班牙中场法布雷加斯得球后横着带了一步,看见了埋伏在右侧的队友伊涅斯塔。他轻轻把球一塞,就传到了伊涅斯塔的脚下。

这球传得非常舒服,伊涅斯塔几乎不需要多余的调整,拿到球就完成了一脚劲射。刚刚完成解围的范布隆克霍斯特才爬起身,再想去封堵已经来不及了。这脚球干净利落地打进了荷兰队球门的远角。在这个时间破门,几乎可以宣告西班牙队赢得了世界杯。

打进绝杀球后,伊涅斯塔一边向场边狂奔,一边脱掉了自己的球衣,露出了里面穿着的背心。背心上写着:“达尼-哈尔克永远和我们同在”。这是他早就已经准备好要向全世界展示的心声。

打进制胜球后,伊涅斯塔展示背心上的字

达尼-哈尔克是伊涅斯塔的好友,此前是西甲联赛西班牙人俱乐部的队长。虽然伊涅斯塔效力于巴塞罗那队,和西班牙人队是同城的死敌,但两人的私交非常不错。就在南非世界杯前一年,哈尔克跟着西班牙人俱乐部前往佛罗伦萨进行赛季前的训练。在此期间,他和女友通电话时突发心脏病,停止了说话。女友不知道电话那一端发生了什么意外,赶紧联系了哈尔克的队友。等队友们赶到的时候,哈尔克已经不省人事了。虽然经过抢救,但哈尔克的生命依然没有被挽救回来,不幸去世,年仅26岁。他的女友当时已经怀孕7个月,最终生下了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女儿。

伊涅斯塔对好友的去世深感悲痛。在世界杯决赛里打进制胜球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在镜头前表达对哈尔克的怀念。

120分钟结束,西班牙队历史上首次夺得了世界杯冠军。他们成为了第一支在欧洲以外夺得世界杯的欧洲球队,也成为了第一支首战失利最终却能夺得世界杯冠军的球队。进入淘汰赛后,西班牙队连续赢了4个1-0,也让自家门将卡西利亚斯成为了历史上第一个在淘汰赛一球不失的冠军门将。西班牙中场哈维整届赛事传球达到599次,成为了单届世界杯传球次数最多的球员。

西班牙队在2010年世界杯上展示了对比赛的统治力

英格兰裁判韦伯领衔的裁判组成为了争议的焦点。韦伯在这场决赛里出示了14张黄牌和1张红牌,让这场决赛成为了世界杯历史上黄牌数量最多的决赛。但是,他却对德容的恶劣犯规手下留情,又把荷兰队的角球误判为门球导致西班牙队完成了致命一攻,也让他受到了不少批评。

赢得这次世界杯后,西班牙足球在世界足坛的统治力还在继续。两年后,他们在基辅举行的欧洲杯决赛里4-0大胜意大利,赢得了欧洲杯冠军。从2008年到2012年,西班牙队完成了前无古人的“大赛三连庄”伟业。直到2014年世界杯,阵容老化的西班牙队才折戟于小组赛。

随着世界足球的发展,“Tiki-Taka”体系已渐渐不再流行,防守反击、追求效率的踢法又逐步抬头,边路传中、头球抢点以及定位球战术再次成为了得分的关键。但每当球迷提起“史上最伟大球队”的话题时,一定会把2008年至2012年的西班牙国家队计算在内。他们所展现出的控制力和统治力,是后来者难以企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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